宁贤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宠臣为何造反? > 7、夜雨
    他百无聊赖地想,周延寿倾尽财力甘作垫脚之石,帮大哥周延玺铺路时,肯定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沦为一颗弃子。在权力面前,即使是血肉同胞亦不过如此。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摸黑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踱步进了书房。这间书院原是一位落魄老儒生留下的,平日里无人问津,角角落落都落满了灰尘。

    展毓百无聊赖地在摇摇欲坠的书架上翻找,本想找本志怪小说催眠。指尖无意间扫过最底层,触碰到一本被压在角落里的残卷。书册没有封皮,他随意抽出来,借着昏黄的烛光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固。

    书中详尽记录了前朝皇室起居与内廷杂录,更要命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里行间透着对当今圣上窃国篡位的痛恨,以及对前朝故主的无限哀思。

    “元贞旧民,遥望故都,涕泗横流……”

    “圣主既殁,神州陆沉,今之天下,非复天下……”

    这些字迹墨色深浅不一,笔锋各异,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绝非同一个年份写就。这本大逆不道的禁书,曾在无数人手中秘密传阅。

    大齐立国不过区区十载,当今圣上雄才大略、扫平天下,太子仁爱宽厚,朝堂之上看起来一派国泰民安,君臣相宜的光景。

    而在这光景之下,江南这片繁华又富庶的温柔乡里,竟然还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汹涌。有无数双眼睛,还在幽暗处望着覆灭的前朝,等待着燎原的星火。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夜风灌入,吹灭了蜡烛,斗室瞬间陷入黑暗中。

    展毓唇角一点点勾起,反手就把手中那本足能抄家灭族的书朝门口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书册被来人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们手脚伸得是越来越长了。”

    展毓摸索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亮起,重新点燃了烛台:“动作倒快,找出了这么多忠臣孝子,真不怕朝廷哪天顺藤摸瓜,把你们一锅端了?”

    来人紧紧攥着那本残卷,也是个学生打扮。

    “修文兄,我这辈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你们这帮人。”展毓像看稀罕物似的盯着他,“前朝到底有什么可怀念的?当年饿殍遍野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关心一下百姓,为了个早就连灰都不剩的死鬼皇帝这么死忠。”

    “慎言!”李修文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先帝乃是天命正统,前朝之亡,实乃阉党弄权,蒙蔽了圣听,当今那是趁虚而入的窃国之贼,我等读书人,当以身许国,岂能因一朝一夕之安逸,忘了君父之大仇?”

    “哈?”

    展毓霍然收起笑声,烛光映照下,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却又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妖异如鬼魅。

    “阉党弄权,蒙蔽圣听。李修文,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太监是个什么东西?是奴才,是主子嫌你们这帮人聒噪,特意放出来咬人的恶犬。狗咬了人,你们不敢去怪主子昏庸无道,倒跟一条狗较起劲来了,你们怀念的是先帝,还是想在史书上给自己博一个忠烈的美名。”

    李修文气极:“你……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狂徒……”

    “行了,别跟我背这些忠烈悼词。”展毓不耐烦地打断他,“大半夜来找我,总不会是上赶着找骂的吧?”

    李修文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恩师原本的安排是让你蛰伏,静观其变。可你倒好,硬生生把江起元和太子的注意力全引到了你身上,恩师说了,你若再这般行事,暗生枝节,会坏了我们的大局!”

    “大局?”

    展毓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步步走到李修文面前。李修文被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震得倒退了一步,硬撑着胆气:“恩师还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别忘了你姓什么!”

    “好啊,那修文兄也替我给谢大人带一句话。

    ”展毓已至他身前,笑得极尽妍丽,声音低柔缱绻

    ,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回去告诉他,我不站在高处,他拿什么复国,靠你们这些只会躲在这里写酸诗,骂太监的废物吗?”

    所有的光线都聚到了展毓的眼睛里,李修文瞳孔骤缩,有一瞬间的失神。

    展毓轻轻拍了拍李修文僵硬的侧脸,让他回过神来:“你也说了,我是个无君无父的疯子。疯子做事,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待看清这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李修文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