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和超人的第二次见面……
“你应该再接受一会儿治疗。”克拉克走近医疗椅, 披风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漂浮着。
“足够了。”
“好吧。”克拉克点击两下,启动休眠模式:“省电。再坐下会自动开启。”
“哥谭的情况怎么样?阿福说发生了大面积踩踏。”
“这也是我要说的。自称布莱尼亚克的宇宙怪物没能造成破坏,唯一的伤害是这次踩踏事件。集中于钻石区、新城以及伯利莱三个人口比较密集的地方。”
“如果发生在大都会或者其他城市, 估计我现在还回不来。但是在哥谭……”克拉克诡异地停顿, 质朴的农场男孩还是没能给话修剪利索:“哥谭人好像很耐踩,医生说的, 不是我, 她已经写过一篇研究论文。伤的最重的也只是多处挫伤。”
布鲁斯点了下头:“收尾的工作交给阿尔弗雷德, 等葛温德林醒来后我会带他离开。不要再进哥谭。”
克拉克挤出四分之一秒回顾, 他想,我每次去哥谭你都这么说。
“布莱尼亚克这种级别的敌人,宇宙中不知道有多少。你需要我。”
“而且。”
克拉克飘到医疗池边缘,保持漂浮的坐姿, 视线拉低看着躺在蓝色池水中的人:“不止你一个人在哥谭。如果我不能拜访哥谭, 那就只能邀请他来大都会作客。”
“在面对一些敌人时,我们需要联手,布鲁斯, 就像这次。”
“佐德和莱克斯卢瑟, 你怎么处理他们的?”
超人抓了把医疗池浮上来的显形的水汽:“都在暗影空间,我朝着不同坐标发射的, 他们这辈子不会再遇上。”
“佐德军团的其他人被卢瑟杀了。我不想看见他,让他蹲在氪星人的太空监狱里。”
水汽不断传达出信息流, 告知着克拉克伤者的身体状况,他和布鲁斯以前说话, 说着说着总会冷场,虽然一方是实习的调查记者,另一方是慈善晚宴的哥谭宝贝, 在社交上都算熟练,互知身份后除了正事其他话题竟很难延续下去。
但那种气氛也不使人尴尬,倒有一种他在曝光室里洗相片,不需要言语或者眼神示意,布鲁斯就能给他递上各种工具和胶卷的默契感。
小记者希望能发展成边聊天边递工具的好战友,毕竟曝光室里实在是太过昏红沉闷。
所以他开了个必胜的头:“他的自愈能力很强,医疗池所做的只是加速自愈和提供充足的能量。大约再过四个小时就能醒过来。”
“他是个法师对吧,还是不利用这个世界能量规则的法师。孤独堡垒的系统没有神秘侧的信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我禁止了医疗设备记录他的数据。他这次的消耗很大,宇宙的其他区域或许有治疗的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比起克拉克,布鲁斯站得离医疗池更远:“关于上次谈的事,你找到他的记忆碎片了吗。”
“我想亲自对他说。”克拉克转过身,背对水池,双手抱胸:“不过先和监护人透个底。”
“因为那些梦境如同身临其境,我一开始以为是在巡游宇宙时沾染上了他的记忆,恰巧那段时间我从一个黑洞旁边路过,没准是从黑洞的另一端逃逸过来的。但我给自己做了个检查,又重返黑洞附近调查,没有发现相似的能量反应,那枚记忆碎片不在我身上。”
“于是我返回孤独堡垒,打算用氪星科技寻找。就在那天晚上,当我躺在孤独堡垒的卧室里,有关于他的梦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持久。我陪着他练习法术,看着你们两个相处,抱歉布鲁斯,我不是有意的。最后见证他在万名骑士面前从父亲手中接过王冠与权杖。”
“要知道我爸最喜欢亚瑟王的故事,以前每晚八点都会守在电视机前面,我会陪着他看。但当真的站在骑士王的背后,葛温德林的旁边,注视着大台阶下数不清的骑士宣誓效忠。”克拉克笑笑,他低下头:“我却感觉到了怀念、安全、温暖、陪伴这些搭不上边的情感。”
布鲁斯默默听着,他能感觉到超人的情绪变得不稳定。
“没错。他的记忆碎片在孤独堡垒里,更贴切说,是在生命方舟里。”克拉克倚在医疗池侧的壁柜上:“我把梦境提取出来和生命方舟的记忆库做了比对,二十多年前有同样幅度的能量波动。”
“他的记忆没有和他一起来到这个时间点,从时间线上逆流而上,在我的亲生父母将我放进生命方舟后,在我流浪在茫茫宇宙哇哇大哭的时候,贴在我的维生舱上,像是一本平凡的睡前读物,把他的故事读给我听,直到我找到了家。”
“可惜我后来不记得了,听着魔法师的成长故事漂流在星海之中,我想这种体验不是太常见。”
“生命方舟突破地球大气层时,他的记忆碎片被甩到了另一个房间。”克拉克直起身子:“我会领他去。”
克拉克很期待,布鲁斯想,他的眼睛几乎快射出光了,不是那种破坏性的热射线,而是像珍珠一样,温润的,期待与一个人的初遇,期待与同一个人的重逢。
“你最晚看到他接过权杖?”布鲁斯问。
“是,最早的话,我对他婴儿时的样子有一点印象。”
“嗯。”布鲁斯回道,那差不多算是葛温德林最无忧的一段时光,也许吧。
“你呢?”克拉克冲布鲁斯点了个下巴,面带揶揄:“你会在哪里?”
布鲁斯摇摇头,妥协了:“我让阿福把蝙蝠洞的数据和设备空运过来。”
“希望你这里有多余的房间。”
超人露出满口白牙:“当然。”
这是正式合作的前音。
“需要你去宇宙里搜索这位布莱尼亚克的消息,当它发现自己找到的宝石是个假货,一定会想方设法重返地球,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当然。”超人缩紧眉头,眼神锋锐:“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那混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你布鲁斯,你得查出是谁把她藏在地下,完全不在意她的生命,把大都会的孩子当定位器,向布莱尼亚克传输地球的位置。”
“嗯。”布鲁斯说道:“现在是哥谭的女孩。”
“我都问过露易丝了。”克拉克迅速飘过来:“尽管她不同意,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她还要忙着工作,我得忙着转成正式记者。但她姑姑一直想要收养一个可爱的女孩。她姑姑在大都会中心中学教书,做饭很好吃,能给女孩一个粉色的家,她姑姑也喜欢粉色。”
“超人,你晚了一步。”布鲁斯盯着克拉克刹车:“她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芭芭拉·戈登。”
“哥谭的戈登警长。”克拉克的伤心写在脸上:“至少这个名字能让露易丝放心。”
“哦。还有那颗宝石”
“请注意,医疗池出现异常,温度持续下降,接近凝固点。”孤独堡垒的系统出声,响彻整座房间。
“什么!”超人当机立断,俯冲过去把葛温德林抱出来,安置在医疗椅上。
月光长袍上的血迹早就被医疗池清洗干净,但因为失去了衣上的黄金装饰,防水符文被打破,整件袍子全部湿透,在医疗椅上淌下连串的水帘,很快积成一滩。
布鲁斯抓住又开始往新人鼻孔钻的管道,推断超人刚才的操作,单独休眠了这条不识好歹的管子。
“是否开启医疗池自修复功能。”
“病人有什么事吗?”超人问。
“最后的停留数据显示,情况稳定,请注意修养。”
超人松下一口气,布鲁斯的声音几乎与他蝙蝠侠时的声线无二,低沉冷酷:“问她发生什么。”
超人退后两步,让出空间:“你听见了。”
“一分钟前,病人开始向医疗池释放制冷空气,医疗池系统判断为不同物种的体质差异,治疗进程正常进行,并适当增温。十四秒前,降温超过限度,逐渐接近医疗池凝固点。”
“原因。”
“正在计算中。脑电波检测显示,最大原因可能是由噩梦引起的自卫行为。”
布鲁斯回望溢出冰碴的池水,沉思道:“崇敬火可能会使人讨厌水。”也必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他的伤势好转很多,剩下的用医疗椅给他治疗,我给他找个舒服点的房间,换个环境。”
“等他恢复体力拿到记忆碎片我们再回去。”
“好。跟我来。”超人拎起医疗椅飞升,穿过层层大门为他们指出一排客舱房间:“机器人全都坏了,我要去收集残骸维修。修好一个之前所有事都得亲力亲为,要操作什么或者去哪可以直接问系统。”
“随便选,都是一模一样的单间。自从阿尔弗雷德第一次祝愿我在韦恩庄园过得愉快,我就想也这样说上一句。”
布鲁斯抱着葛温德林走进中间一间,克拉克跟在后面放下医疗椅和其上一路平稳的蝙蝠头盔。
“布鲁斯,希望你和葛温德林在孤独堡垒过得愉快。”
他转身走出去。
不再提那未完的话,给两人留出空间。
几小时后,当克拉克敲门,随即准备开门。
不想门内传出一声“请进”。
他愣了下,把手放在门上又闪电般抽回来,拉扯披风平铺在肩上,往下蹬实靴子,绕着腰圈一周查看松紧程度,又梳理额头上的卷毛,这一套下来速度快到小范围响起音爆。
最后,他眨着那双雨过天晴后蔚蓝天空倒映池水中太阳般的眼睛,推门而入。
“你真好,咳,你好,布鲁斯去接蝙蝠战机,我就过来看看,没什么意思。不是,有意思,啊不是没意思。”
“总之。”克拉克整张脸张扬着,无法合上露出的上排白牙:“第二次见面,补上自我介绍。”
“我是克拉克肯特。这是我的基地,孤独堡垒,蝙蝠侠和你一起来接受治疗。”
“你醒来的比预计早,感觉怎么样?”
不想对面人只呆呆望着他没有说话,虽然依旧没有表情,眼中透过千年,是两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黑水晶。
和两人猝不及防的初见一样。
“你还好吗。”
葛温德林微偏头,抿了下眼睛,恍然从光芒中惊醒,那个人不是这个声音。
“无事。”他腰背挺直,坐起来然后就动不了了。
“啊其实还得等会儿。”克拉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侧:“我帮你调整治愈光波的角度。”
看葛温德林没回话,克拉克护士熟练理解这是默许,于是迈着小步走上前去摆动灯头,灯光重新笼罩住坐起的葛温德林。
以治愈为威能的光啊,但葛温德林没放松戒备,毕竟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
“汝是玛莎肯特之子。超人。农场搬运者。”
“你见过我妈妈。”农场搬运者食指呈勾,不好意思地刮起上颈。
“知晓吾记忆之下落。能够飞翔,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布鲁斯和你说过。”能够飞翔者刮的速度加快。
“我把你的记忆碎片用瓶子装着,放在密室里。等你再好些可以亲自去拿。”
“关于那个瓶子,是我十岁的时候在乡村集市上赢的,虽然只是普通的玻璃材质,但我前几天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一点都没坏,也没变色。我不喜欢幸运兔脚,但认为那是我的幸运瓶子,所以我用它来装你的记忆。”
葛温德林堆在肩上的长发在他起身后慢慢向前滑动,此时开始披散到身前:“汝的身体强大,精神却更甚于身躯。”能够毫无顾忌袒露心声,这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多自信才能做到这一点。
两条蛇足发现自己能动弹了,从长袍下偷偷摸摸钻出来,鬼鬼祟祟低着的脑袋倏地抬起,用两双眼睛观察克拉克,暗灰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克拉克和蛇足对视两眼,单手打个招呼:“有很多人帮我。”
“布鲁斯不在。我想问问上次的事。”克拉克看着两条花蛇嗖的缩回衣摆之下,“你上次叫我……”
“人类。”葛温德林打断他:“并无此事。”
“时针一转之后把记忆送来此处,汝与暗月之剑勿来打扰。”
“我会转告布鲁斯。”克拉克看着他虚握空心,无法动弹的手:“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聊聊。”
第27章 第 27 章 来自超人的记忆碎片
超人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玻璃瓶, 飞得比以前都要慢,他停在客舱门前,说了声“我进来了”, 圆形树纹门上下合起, 房间里的两个人停下刚刚开始的谈话,一齐看向他。
葛温德林仍坐在医疗椅上, 六条花蛇悉数冒出头, 在他的腰部以下摇摆着。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金色, 绣着菱形暗纹的布料折于肩头, 白锦直衫松垮拢在他上半身,层叠的直裙挡住蛇的末端,在其两侧及背面披着一层鸢尾花暗纹的白纱,末端如飞鸟翎翼。
他大腿斜侧, 双手合拢放在大腿上。
“就是这个。”克拉克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那确实是个很普通的瓶子, 完全是一种经典漂流瓶的造型,堵着个软木塞子,尺寸很适合里面装着的东西。天蓝色的细沙正如一个立体的八字形, 如同头尾相接的尘世巨蟒, 顶着杯顶与杯底,循环往复流动。如果凑得近, 还能发现那细沙实际上是微小火苗的烛芯,连成一条如细川流动的火线。
“多谢。”葛温德林单手接过, 他细长的手指握满瓶身仍能伸出一段指节:“汝可向吾提一个要求。”
“那就不客气了,我已经想好自己的要求了。”超人温柔地看着他:“等你会接受的那一天再说。”
“随时。任意。”葛温德林好像既不在意手中的记忆, 也不在意克拉克的要求,只那条最小的花蛇微微仰起头窥了超人一眼:“只要不叛离传火伟业。”
他的手停顿,瓶子倾斜, 这才想起初火已经离他有一个世界远了。
“去韦恩庄园,汝先登上蝙蝠战机。”他对旁边的布鲁斯说。
“你和我一起。”布鲁斯看到两条往他这边凑的花蛇。
“汝先行。暗月之剑。”葛温德林纹丝不动。
布鲁斯戴上蝙蝠头盔:“你应该多走路。”
“不过先恢复一部分记忆再开始。”他往外走,踩在冷硬的外星金属地板上却没有任何脚步声。
超人转身准备递给葛温德林一袋北极特产,用氪星顶尖技术的空间压缩球装着,他刚才去捞机器人残骸时顺手抓的,他印象里蛇比较爱吃。
却看见葛温德林正双手错开顺时针画圆,随即从圆心向左上方与右下方拉开,金色的光线拉成四片扇区,他以指为笔梳理出圆内对称的符文,行笔间如翩跹月影。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速度不快,克拉克在一旁欣赏着,十几秒后葛温德林停下动作,在他的面前,金色符文阵停驻空中,只核心部位空缺。
“我还是第一次见,和梦里一样神奇。”
“看来此世界法师很少。”
“也许有。只是我到现在只见过一位,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是北极的特产,你带回去给阿尔弗雷德吧,很新鲜,会很好吃。”
葛温德林看着那颗甲壳纹路的金属小圆球,对此方世界人类的食谱感到诧异,他三根手指捏住金属球,没和克拉克有任何接触。
金属球一入他掌心,他诧异尽消,不禁说道:“高明。”
“竟能将空间转换与机械如此衔接,此种技术,吾。”他顿了下:“吾亦是第一次见。”
“只是个装鱼的装置。”
圆球稳稳停在他掌心,像黏住一样。
他一弹手掌,将圆球震到空中,不用法术检查,以他对空间能量和机械的认识,全方位观察它的外形:“储存能量强于机械外壳,物理脆弱。”
“是一次性的。”克拉克回应:“如果是长期的会被布鲁斯拿去蝙蝠洞拆了,现在研究氪星的空间压缩技术,可能会把蝙蝠洞的科技引向死胡同。”
“这话他绝对听不进去。”
“看来我要说再见了。”克拉克看着葛温德林的符文阵开始放光:“不知道记忆会不会有记忆,我希望有。”
葛温德林一手握着骑士名簿的书脊,五指放松,书页倏地打开,“布鲁斯韦恩”那流光的文字表层浮现出一枚白描戒指,牵扯出一条蛛丝般的光影,如同风筝,戒指飞到圆环中。
“祝君武运昌隆。”
冰天雪地中,葛温德林出现在蝙蝠战机的尾部,蛇足们睁大眼睛,交换位置到处探勘,来回之间六条长身摇出一片风,还得辛苦着互相躲闪,免得撞出几头大包。
忽地一下,有四条砸进雪地,在绵薄的雪里躺出四条长坑,然后钻来钻去,让塌陷的雪层覆盖住它们的每一枚鳞片。
蝙蝠战机从没有副驾驶位,但有往阿卡姆疯人院和黑门监狱送祝福的俘虏座位,驾驶舱中的布鲁斯打开临时充当客舱的两个并列俘虏座,葛温德林控制住蛇足们。
“坐这里。”蝙蝠侠的声音传出来。
葛温德林延长蛇身,慢慢倾靠过去,两个座位合并成一个大的,而后六条蛇足相当优雅,整齐划一移入机舱,一看就知道不是花蛇们自己的意思。
“此为何意?”俘虏舱里的安全杆弹射下压,和蜘蛛网差不了多少的皮制杠杆组合笼罩住葛温德林,留出的空隙还能够捋个头发。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点人性。
“为了安全。”布鲁斯面不改色。
葛温德林在心里轻轻摇头,表示不赞成。
布鲁斯下压推杆,蝙蝠战机喷口向下喷出火气,垂直升空,随后飞入蓝天。
“你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老司机只留一只手放在操控轮盘上,放在之前,魔力全失,武器尽毁,还一度无法动弹,恐怕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阻止葛温德林采取极端措施离开。
但葛温德林这次醒来后,出乎意料的温和。
布鲁斯本以为他会否认,却不想这个算是隔着机舱背对他的人发声,带着能被听到的不确定与迷茫。
“是吗。”
吾本以为,亲手毁掉那黄金的一切,无论是以月光为号的衣裳,还是如同半身的武器,把父亲大人交予的力量与责任粉碎个彻底。这一切如末日癫狂,会让他被信仰抛弃,惶惶不可终日,他会从此害怕太阳的直射,灵魂因为空洞虚无,无根无知在某一个黑夜里消散。
如同从未来过,从未完成过。
但是
他竟然感到畅快?
从他的肩头、他的后背、他的膝盖、他的手臂,他能使出力量的每一寸身体上积压的重负消失了,从没有想过他的肢体是如此轻快,那些拉扯他倒下的坠痛原来竟不属于他,是灵魂的外来者。
宛如新生。
“恢复记忆之时,吾一人足矣。”
“阿福做了红醋栗波兰饺子。”
“在用餐之后。”
“准备好了吗。”
“无甚可准备。”
葛温德林侧坐在自己卧室的那张床上,他拔出木塞,倒置于床头柜上。
缓缓倾倒瓶子,细沙流出,在拉出长线的过程中折射出金色的、深紫色的光,而后又融合成天蓝色,记忆像是一只小鸟细巧地停在葛温德林的手背上流转,不时啄他两下。
葛温德林感受着流沙的的火光,这还真是他的记忆。
“你在想什么?”布鲁斯帮他把空瓶塞上,插进阿尔弗雷德特意拿来的支架里。
“此种法术,为吾之手笔。”然吾却不会使用。
“或许之后你会告诉我原理。”布鲁斯穿着白色衬衫,外搭一件日常与正装之间的淡蓝色马甲,虽然随时能给任何偷袭者一记过肩摔,他的身形看上去却确实很松懈。
“此中记忆延续千年,融合需要时间。”
“我留在…”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上挑眼帘煞他:“你也体会过,这个世界不安全。”
“那也不必。去照看汝的城市。”
“当然。一直监控着,需要时立刻出发。”
或许是因为刚经历布莱尼亚克这种从未遇到过的太空敌人,哥谭的诸多势力表面上偃旗息鼓,背地里在像平原上狂奔的蚂蚁群一样搜集着布莱尼亚克以及这样的存在也要寻找的宝石的信息。
他把企鹅人扔进了阿卡姆单间,让戈登警长和法院的几个有志之士拖延保释进程,炸了谜语人的四座通信塔,其他敌人在信息搜集的效率上不如这位,足够留出时间空档。街头火并一时间几乎销声匿迹,只剩下些街头斗士拿着扳手和消防器互殴。
还有小丑。
他现在主要的防备对象。
剩下的都是些信息战,阻止各方的触手发觉哥谭这次的救世主在哪。虽然在布莱尼亚克封锁范围中的人只知道那天空的深渊发射了一道恐怖的无害激光,拿走一颗漂亮宝石。但通过外部人的科技和眼睛,哥谭岛可是整座沉进海里。
因为动作太急,他黑色的衬衫下正缠着几圈绷带。
布鲁斯状似无意地晃悠左手,他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左撇子,从进房间开始所有的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
“我坐这边。”他从墙侧拉开床帘,暗月戒指围着床走了一圈,对于两人来说,蓝纱内外还是能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布鲁斯走到一旁圆桌旁,坐在藤椅上,打开计算机。
葛温德林静止一会儿,他本半倚靠在床头,此时缓缓躺在被子之上,六条花蛇从他膝下转向,头部靠近他的腰部,他的手交叠合于腹前。
记忆飘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缓缓合上双眼。
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第28章 第 28 章 回忆篇,从出生开始……
“你给我快点。”女子疾步快走, 红棕色的长发带起风浪,在后背荡漾了一下又一下,她手里满抓了把金黄色的围巾, 曲肘拖拽着被围巾围住的脖子。
“长姐, 裙子!”被她拖着的人努力后拉自己的脖子,扯出空间弯腰长手拦起被疾跑女子不断踩踏的长裙裙摆, 又一路弓着腰被拖拽。
“前面有人。”
神仆退到两侧弯腰向两人问好。
女子挺胸, 双手交叠着, 每一步跨得很大, 但十分优雅地边走边点头示意。后面的男性,手里握着女子的金边白裙,围巾有些歪扭,但放在他身上依然俊美而又厚重, 行走之间带起战场之风。
待走过转角。
无影手又抓住围巾, “长姐,我自己走,请不要, 唔。”
他们转过一个又一个墙角, 绕着大楼梯下了几圈,在一条细廊前停住, 对面是间没有开关把手的门。
女子松开围巾,男子松开裙摆。
两人一反常态, 一声不吭地缓缓向前,仅能容两人并肩的短廊仿佛生出血肉, 活跃着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想要一个妹妹很久了。”
男子护住围巾:“一定是弟弟。”
“不,我不想要弟弟。”女子取笑,但紧张从耳后爬到她粉红的脸颊上, 她的耳垂已然通红。
她十指虚握,准备敲门。
门忽地一下消失,房间洞开。
一名黑发女子冲出门外,从两人之间挤过,她披散着一身黑纱,蛇尾快速游移,脸上挂着难辨的笑容:
“菲娜~~菲娜~”她唱着:“亲爱的菲娜~瞧我发现了什么。”
“时间,空间,命运。”她重复着这三个词:“时间,空间,命运。”
“蓓尔嘉殿下。这。”来到门前的葛温艾薇雅没有反应过来,给冲出来的蓓尔嘉让开道路,男子那边倒是一动不动,但也没有拦截。
看看一览无遗的房间,又看看眨眼消失不见的蛇尾,葛温艾薇雅对着兄弟留下一句:“我去追她,你进去看看。”然后提起裙子跑回来处。
男子一点头没转,他大步走进房间,房间内家具稀少,只有两方壁柜和一张拢纱大床。
地板和墙壁砌的是打磨成砖石的楔形石圆盘,那是神族打造传说级武器的材料。大床则是用上古大树切割而成,虽然从天花板吊下床纱,但床上没有任何布匹,只单单一条木块。
“把他给我。”男子直立着,向下伸出戴着金护腕的手,朝向地面跪着的侍女。
侍女艾雷米雅斯一言不发,她梳着枯萎灰白的低马尾,发尾只到蝴蝶骨却被一条直达腰部的黑纱接续,身着连衣裙,头上戴一顶丝巾小帽。
她将怀中襁褓双手高举才递到高大的男子手中,随后站起身没有行礼,绕出去追她的主人蓓尔嘉。
男子单手托着婴孩,他明显不知道怎么抱孩子,手掌僵直着左右手传递,像在传什么烫手的火球,头顶芒刺竖直的王冠快圈不住他炸开的白发,在他和自己的僵持中,襁褓不幸散开,生而知之的婴孩闭眼抓住一寸布料挡住关键部位。
男子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着孩子弯起的腿部,在膝盖之下,每条腿散成三条幼嫩小蛇,同样未张开眼睛,这退化的龙类还粘着蛋清般的黏液,兀自蠕动。而在膝盖以上,孩子的大腿也不正常,蛇在原本应是小腿森*晚*整*理与膝盖的连接处渐渐化成苍白的皮肤色,在婴孩的大腿肚上拧出显眼的肉筋。
几乎又听见了战场上古龙的嘶吼。
他想起这是自己血脉上的弟弟。
正当迟疑间,孩子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无知无觉看着他的第一个世界:“兄长。”
倒影在孩子眼中,那成年男性逐渐睁大眼睛,充满震惊之色,就好像他也是第一次睁眼看见世界,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温柔,用食指揉了揉孩子稚嫩的脸,手指在空中停止一会儿,逗得婴孩伸开五指抓住,他拉了拉小手,随后坚定不移地碰过花蛇的脑袋。
随着他的碰触,花蛇们挨个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瞳孔上还泛着水光。
“我是你兄长。”
他帮孩子搭好襁褓,但仍松松垮垮,六条花蛇见缝插针给这项任务提升难度。
“我需要多练练,得去找两块方布。”
“不过现在,”他扯下自己的围巾,给孩子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险,“让我们去见长姐,等父亲回来长姐和兄长会陪你一起去见父亲。”
“别怕。”
他抱着孩子准备离开,在踏出房间的一刻周围温度骤降贴近黑夜,天蓝色的光芒散发围绕在他们身旁。
“不朽古龙的月光。”
他叹了口气。
他退回到房间里,楔形石圆盘抑制住新生儿自然而然的力量扩散,他席地而坐,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太阳的光芒透过顶窗照在他的腿上。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孩子揪住他的布衣前襟,攥出旋涡样的褶皱,好像一直看着哥哥耗费了他出生后全部的力量,累得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盘腿坐在石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条满编流苏的红毯,他把手垫在孩子脑后,放在盘着的腿上,结跏趺坐为孩子做了个摇篮。
半晌。
葛温艾薇雅踮脚走进,没发出半点声响,盘腿的人惊醒,把掌中熟睡的孩子递给她,她瞪了地上的人一眼,侧拢双腿坐下,随后取下金手镯和臂钏放在一边,将孩子纳入到自己丰润的手间。
他们两个在神族里都算高大的,甚至比父亲葛温大王还高,那婴孩如同布娃娃一般,只能用手掌和小臂捧着。
葛温艾薇雅的手间出现一个金色泡泡,不断扩张笼罩住婴孩,保护他的睡眠,散乱的披风有部分落在泡泡外面。
她这才说话,但从兄弟的行为中察觉到不对劲:“你抱着妹妹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没空纠正姐妹的话,把最重要的说出来:“这孩子继承了不朽古龙的月光。”
“什么!”葛温艾薇雅吓了一跳,上半身一晃但手里仍稳稳当当,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面前的兄弟,声音柔和下来:“你没事吧。”
面前人摇头:“我等你过来商量解决的办法。”
“这不应该。葛温一族的雷电克制古龙,这孩子应该是纯正的葛温血统。”
她忽然停下。
“你想起什么了?”
“我听说,”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强咽下去:“蓓尔嘉怀孕的时候,去过很多次大书库。”
“我当年应该先斩后奏,杀了白龙希斯。”他的声音暗沉,像是咬着牙根说的。
“如果只有月光魔力。”她带着祈求看向怀里的孩子:“我们两个把她从蓓尔嘉那里带走,我来教她如何隐藏,如何感受阳光与初火,建立修士团听命于她。你来教她如何使用弓剑刀枪,有自保之力。我们两个还在,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为难她。”
“你不说话?”面前人沉默,她掀开遮盖孩子的布料,不祥的预感应验成真。
“这隐藏不了。”她的情绪到达极点反而冷静下来,重新盖住孩子:“她只能待在亚诺尔隆德,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保护不了她,神族和古龙真的能够混血。你派人看住大书库,别让白龙希斯和他那堆肮脏的试验产物靠近小妹。我派修女盯着蓓尔嘉,不能让她教坏孩子,也得防着希斯通过蓓尔嘉做什么手脚。”
“蓓尔嘉很难防住。”她的兄弟说:“她是王后,也是母亲。”
“我们必须找能最终裁决的人,由他来斩断来自白龙希斯和蓓尔嘉这对兄妹的影响。”
“父亲。”葛温艾薇雅皱眉:“太过冒险。我想不到父亲会下什么命令,但他一定会极力隐瞒小妹的存在。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葛温一族的王位是如何得来。小妹的腿一旦暴露出去,其他神族蜂拥而至,我们还可以压制得住。但那帮分散各地、心怀鬼胎的封臣,另外两大王魂的持有者……”
她停下声音,喃喃道:“只有父亲能压制住。”
“这孩子就注定要被关起来吗。”
“不可能,长姐,父亲可能会隐藏他的存在,但绝不会关押自己的孩子。你我二人再加上王下四骑士,足够他成长。等神权巩固,无人再记得不朽古龙之名,他就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葛温艾薇雅闻言,她的眼尾下垂像是勾出一条泪痕,深深望了兄弟一眼,那眼神使得从小和她默契非凡的同胞弟弟竟有些躲避:“你觉得,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他突然无力,声音勉强挤出闭合的齿缝。
“没什么。”葛温艾薇雅伸手掩住自己的苦笑。
“你说得对。要想保护她的灵魂,必须由父亲一锤定音。”
“孩子总要见见父亲。”
“再待一会儿吧,等她醒过来,叫声长姐再说。”
半晌。
“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你不也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别装傻。”
“没什么。”他虚虚抚摸金色气泡:“他教会了我一些,新东西。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新东西。”
“他醒了。”
“知道我是谁吗?”葛温艾薇雅知道倒计时将要结束,她有些哀伤地用脸蹭了蹭婴孩的脸蛋,转头掩去,换成温柔的笑容面对他。
“长姐。”休息好了的小孩清脆答道。
“真乖啊。你的灵魂叫什么名字呢?”
“葛温德林。”
“有事要喊长姐,记住了吗。”
“嗯。还有兄长。”小孩快速答道。
“我们去见父亲。蓓尔嘉还在和母亲下棋,我们尽量抢在她前面。”
“长姐和兄长想给你最好的。”
“阳光公主殿下,王子殿下。”葛温艾薇雅抓住正如行尸走肉的兄弟,蓓尔嘉双手抱胸,脑袋和肩膀靠在大厅堂外墙,如蛇如骨,她的长发拖地覆在尾巴上,像是另一条蛇尾。
侍女艾雷米雅斯低头站在她后面,在身高差下葛温艾薇雅只能看到她的帽顶。
她们在一片白金色的亚诺尔隆德真是再突出不过。
行行走走,来来往往,神仆们普遍低下头,脖子缩紧着绕开走,零星的一两个神明,看到姐弟俩刚想上前打招呼却嫌恶地打道回府。
“蓓尔嘉殿下。”姐弟俩说。
“谢谢你们照顾葛温德林,毕竟我刚生产完,总是力有不逮。”
“怎么样,这小娃娃很讨人喜欢吧,以葛温为名的灵魂现在有三个了。”蓓尔嘉伸出手,她竖起中间三指比了个“三”的手势,随后像是玩闹一般,食指勾起竖直,反复数次。
“他是我弟弟。”阳光公主的兄弟站出来,葛温艾薇雅稍微侧开,把交谈的主场让给他。
蓓尔嘉更加歪斜,她需要仰起头看他,但肩膀一高一低得更加厉害。
“我会遵从父亲的决定,太阳王陛下从不出错。”
“父亲许诺给长姐和我探视的权力,而我会把这个机会利用到极致。”
“葛温德林是太阳之子。”
蓓尔嘉的手从脸旁滑过,向上呈接纳状:“我们之间不是敌人,打打杀杀,治病救人,我哪个都不擅长。由你们来教导葛温德林,真的是天底下再没更好的人选。”
“但是,两位,葛温王朝的长公主与战神。”她吟出歌颂的长调,“你们为了看小弟出生,扔下了能堆成山的公务吧,再去又是何时?公主殿下,我来的时候,洛伊德大主教正在等您,等到都开始拿临近的圣女撒气。王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睛:“我路上遇到哈维尔了。他又找到两条可以杀的龙,您说消息会什么时候传到他那里呢。”
“闲人有闲人的好处。我会好好教导我的孩子。”
她伸了个懒腰,扭动腰肢往大厅堂的大门移动。
“失陪。”
葛温艾薇雅在她错身的一刻说道:“是我们失陪。稍后,你就会得知父亲怎么安排你。”
蓓尔嘉夹她一眼,轻柔拍在她的手心上。
姐弟俩低头一看,是葛温艾薇雅落下的手镯和臂钏。
艾雷米雅斯停在大厅堂门外。
“口舌之利我们争不过她,蓓尔嘉的蛊惑人心在迷雾时代就是出了名的。”
“葛温的绝对是”
两人相视而笑:“实力。”
两人步下大台阶,葛温艾薇雅把手镯暂时交给兄弟,自己戴上臂钏,随后拿取手镯戴好。
“你去练兵吧,一有新消息我会通知你。”
穿着链靴的男人停下脚步,说:“父亲只允许我们偶尔探望。如今我们又阻止他的亲生母亲去看他。”
“小弟会很寂寞。”公主接道,“但最重要的一点会得到保障,他会在对太阳的信仰下受福终生。”
“也是。”他的兄弟沉默一瞬:“你现在不说他是妹妹了。”
“他是我弟弟。”
葛温艾薇雅曲肘抱住另一边的手臂,环住自己:“我们要提醒他不能迷失自我。”
她的兄弟从后面抱住她,无声安慰,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臂膀一侧。
“就算父亲对他的未来,有着太过特殊的安排。”
第29章 第 29 章 太阳长子转变的肇始
就像初生的小鹿, 神族的小孩子出生不久就能够行走。早期迷雾时代的危险环境使得很多种族的成长期异常短暂,跑跳赋予了他们躲避危险的能力。在度过昙花一现的儿童期后进入到相对漫长的青少年阶段,便已经是可以上战场的年龄。
现在他只能在记忆里看见小弟还是个雪团子时的样子。
葛温德林在和自己的父亲有了一面之缘后被重新送回产房。没人知道太阳王陛下和自己新出炉的小儿子说了些什么, 出于对父亲的敬畏, 葛温艾薇雅姐弟俩也没有询问。
但小孩睡得挺香。
当孩子被艾雷米雅斯送回产房,产房已经布置成了他的卧室。增加了些桌子椅子之类的日常家具, 床上铺上厚厚的被褥, 装饰豪华, 触感也相当不错, 金色的流苏几乎快垂到地上,并且去掉了可能会缠住孩子的床纱。红色的流苏地毯换成了能淹没小孩的毛绒地毯,在床的周围铺上一大片。
神都亚诺尔隆德只有白天,整座城没有一支蜡烛或是油灯, 室内亮得如同白昼。那耀眼的阳光除了眼睛, 甚至能用耳朵、鼻子等感觉器官察觉。卧室里的光芒从墙壁最上沿的一个顶窗耀发,窗户不大,却配了条直达地面的厚重窗帘, 一旦拉开能够遮住四五个这样的窗户。
屋里立了两个储物柜, 一个衣箱还有一个床头柜,都是空的, 显然不是给一无所有的房间主人放东西的。
他露出一路提着的白玉篮子,掀开篮盖, 里面装满他带来的玩具,小型刀剑斧戟枪弓锤镰各一把, 还有个相当迷你的指虎。小匕首他也让巨人铁匠打了,但还是排除礼物范围之外。
神族骑士没一个人打仗用匕首。
小孩子整天昏睡,和他特意向有孩子的下属征求的神族育儿经验不太一样, 神族幼儿那是个赛个的精神,但考虑到小弟独一无二的血统,似乎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蛇足的骨头没有长好,出生后仍在继续发育,葛温德林到现在也没下过床。他之前来看过一次,在孩子醒的时候坐在床上陪他说说话。
蓓尔嘉似乎是故意错开了时间,没人知道她来了几次,究竟有没有来过。
他看到葛温德林仍在沉睡便压低脚步声打算离开,正当快要推门时,身后响起声音:
“兄长大人。”
自见过父亲之后,葛温德林对他们的称呼通通加上敬称,他和长姐让他改回天性中的称呼,小弟却只说。
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他不喜欢。
父亲的用意他捉摸不透。
太阳长子坐回床上,两条长腿伸直很远脚跟才能踩到地板,他的小弟在床上爬动,印出两串手掌印,随后啪叽一下摔在他的大腿上。
“起不来?”他问。
“不起来。”小孩回答。
他揉搓一番对方的后脑勺,把雪白的柔软短发搓成杂草,蛇防止自己打结的本能或许在头发上也能体现出来,葛温德林的头发很快恢复到微浪的造型。
“我看到小蛇在动,刚才梦到什么了吗。”
小孩思考一会儿:“记不得。”
“闭眼后总会黑。”
“阳光会保护你不受黑暗的侵扰,拥有明亮的梦境。”
他检查了下小弟的成长情况,他对神族的身体构造从没了解过,但对古龙有一种偏科的了解,他一一摸过露在外面的弱点部位,尤其是葛温德林身上非人的部分。
他没遇到过幼龙,不知是不是尚且年幼的原因,葛温德林的体质不太乐观,除了肩胛前胸部和腰骨这些原先是不朽古龙长翅膀的部位还算结实外,其他部分的骨骼薄脆,四肢更是有一种中空的轻薄感。
而且对于身上的感觉有些迟钝,兄长捏来捏去他也没什么反应,只顾着躺在兄长的腿上。
“你可以在床上练练俯卧撑。”
“然后。”
“什么然后?学习枪戟?这屋子不大,但供你习武足够了。”
“再然后?”
他沉默一会儿,捏了捏弟弟的骨头:“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还没老,你先练着再说。”
“时间既不会流动也并非一条向前的线,所有然后一起发生,所有灵魂的然后一起发生,世界的始末均在一个点上,所以。”
“你老了。”
“……你兄长不太赞同。”就像人类幼童极其擅长胡说八道,神族的生而知之有时也会被极富创造力的小孩子拼装成不知所谓。不过葛温一家的灵魂深受初火影响,按道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灵感一现,回击:“这么说的话,你也已经老了。小孩,没有童年喽。”
“我?”六条花蛇中最大的两条游动过来,把脑袋也放在兄长的腿上,剩下四条像被戳动的毛毛虫,直立,弯曲,直立,弯曲,拿头顶着床单前进,被子被挤出一个大包。
小孩把压在兄长腿上的脸抬起,太阳长子今天特意换了布衣过来,葛温德林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失去焦距,不知沉浸在怎样的世界,他从那些奇怪的话开始追本溯源,探索着记忆里来自血统的秘密。
他的兄长抚摸着他的后背,放开时间让他思考。
“我……”
“我……”
四条花蛇软绵绵地攻击着阻挡它们的高山大被,兄长“帮”它们把山垒得更高。
“我。”葛温德林的瞳孔在眼眶中后转,可怖地移动到眼尾,不断变化最终定形成针状眼仁直视兄长。
和正脸看人一样。
“我不老,不死,已生,未灭。”
他的兄长伸出最细的小拇指,轻轻揉搓孩子的眼眶,催促他闭上眼睛。
“这不是你的自我,你还需要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自我是一个人的全新开始,不是另一批家伙的结束残留。你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体会了,不要让传承记忆成为你的脑袋,还是这么小的脑袋的全部。”
“等你思考明白,兄长就要给你讲寓言故事了,哦,还是让长姐给你讲吧,我负责这个。”他把葛温德林的脑袋轻轻托起,放在高高的被子山上,四条花蛇已经累得想要盘成圈,但没盘成,四仰八叉睡着了。
他掏起一把玩具,散在床上:“喜欢哪个?”
“兄长用的是这把。嗯,放大款,放大很多,有好几个你那么高。”他把铜剑铜枪组合一起,放在小孩眼皮底下,和其他的隔得很远。
小孩伸出手紧紧抓住铜枪,藏在心口,他兄长的笑意刚摆在脸上,却听见:
“为什么要使用武器。”
“为了保护你爱的和爱你的,为了保护你信任的和信任你的。”这位神族战神回答。
“最高的成就是开启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明亮、温暖,可以保护下所有人。”
“可是。”
“没有保护就没有伤害。”
他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没有保护就没有伤害,没有伤害就没有保护。其中之一消失,另一者也会消失。”
他看着小弟合上的眼皮,斗转星移,仿佛回到战争的最开始。
他站在前线,过去的自己一跃便直上天空,高举的手中充盈雷电,化作一只阳光色的巨枪。
上古大树的浩瀚树干上正栖息着一只不朽古龙,一发阳光枪笼罩在祂的身上,早就被死亡瘴气腐蚀的古龙像是一块被开凿的石料,又像是被斧劈的树木,残渣从完整的身躯上削落,没有任何□□渗出,只能听到阳光枪电闪雷鸣的声音。
那头巨龙随着他的攻击晃动,像是石料的震荡,树木的摇曳。
过去的他正抓紧时间攻击,不时翻转跳跃躲避古龙随时可能的袭击。他仍能回想起那时的心情,作为世界霸主的第一位反抗者,初火在他的血管里燃烧,灵魂变成求胜的代行者。那一刻,父亲的想要开拓新世界的蓝图都暂时消匿,他的心脏只剩下对敌人的攻击。
所以,现在,重新作为那一刻的旁观者,他才注意到,那第一头死亡的不朽古龙注视着自己的创口一点点扩大,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祂不疑惑、不痛苦、不仇恨、不愤怒。
眼睛里甚至没记录下他对祂的伤害。
“是谁在和我对话?”他低头看向小孩。
孩子的脸透着粉气,在花蛇的包围下已经睡着了。
黄铜的迷你武器还在床的一角,就像白丝绸大床上一处普普通通的装饰。
他发现弓散了出来,不知何时脱离那一小堆,弓弦靠近了睡着的小孩。
他没有拿出被孩子压在身底的小枪,那种东西不会对神族或是古龙造成伤害,哪怕对方还是幼童或者幼龙。
他轻轻离开房间,这次来没有穿鞋,只用绑带裹住脚掌,让从来没有练过潜行一类刺客伎俩的他也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此后,他渐渐地来得频了些,从小孩醒开始谈天谈那些已经是上个时代的往事,到小孩睡着结束,很多公务都分散给其他人。王下骑士本就崇拜他,忙得脚再没沾上过亚诺尔隆德都觉得这是王子殿下对他们的历练。他的直属骑士部队交托给了他的副手——几位猎龙剑士,在北方作战,稳定边疆。
知情人只觉得他喜欢弟弟。
直到有一天被葛温大王下令暂离,再相见时,葛温德林的传承记忆已经消化干净,不再说这些了。
第30章 第 30 章 阳光公主不喜迷雾时代……
“你兄长最近找你做什么?”
葛温艾薇雅把弟弟抱在怀里, 他长高不少,头已经能安稳地倚在她的大臂上,臂钏正在葛温德林的手里把玩, 六条花蛇像钻花环一样挨个进圈又退出。
“他让我给他讲故事。”
葛温艾薇雅用纱巾衣袖挡住花蛇看过来的视线, 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出息啊。”
“什么?”葛温德林把臂钏套在花蛇的脑袋上,转头看向姐姐, 臂钏从花蛇的长身“滋溜”滑下, 落在床上压得小蛇抬不起身。周围的蛇足们努力帮忙, 拼了小命拿头想给掀开。
葛温艾薇雅伸手拿开臂钏, 重新交给葛温德林。
“夸你出息了,会给兄长讲故事了。”
又安抚几条小蛇:“同伴遇到困难一定要齐心协力。还有你,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像今天这样,不能放弃反抗, 不能放弃自救。”
“你们做的很好。”
六条小蛇冒出的粉红泡泡快淹没整座卧室, 葛温艾薇雅抬起葛温德林的手:“别嘟着嘴,来。”
她拿着葛温德林的手挨个摸过花蛇头:“它们是你的腿,你要依靠它们支撑, 它们要依靠你主宰, 它们的表现很棒,所以你要说。”
“你们做得很好。”
“没错。”阳光公主轻吻他的额头:“你做的也很好。”
就像蓓尔嘉在葛温德林出生时挑衅的那样, 洛伊德大主教去了她的宫殿找她。
老头趾高气昂地提出要推行一个大的计划。
战争结束,世界安定, 天空与地面归葛温神族分配。地面与地底之间的伊扎里斯属给老魔女。墓王尼特把自己彻底奉献给死亡,沉睡在地底, 从此每座墓地与灵庙都可能出现他的神迹。
矮人的数量实在太多,父亲正在亲自处理。
而洛伊德提出要把仅在小范围流通的白教信仰,传播到世界各地, 说是普及福音,谁都知道这是要从精神上操控主要生活在地面上的矮人。
洛伊德这位白教的总头想让她加盟,把白教完善成世界性的宗教,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想要帮自己的侄子太阳王葛温解决问题。
古龙战争打完了,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这老头子快出门才发现自己只是个葛温从不提起的叔父,连个神位都没混上。
现在知道急,打仗的时候去哪了?他敢拿辈分来压她,却连进大厅堂见太阳王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白教的底子很不错,很适合讲给矮人听,她这些时光为了忙这事都没来见过葛温德林。
这是两人在出生那次后第一回见面。
葛温艾薇雅看着冷白小脸上泛起的粉红,又蹭了蹭软乎乎的弟弟来奖励自己,缓解疲劳。
两人的色差很大,就算不看膝盖下的腿,葛温德林也是一副异于常人之貌,他的肤色无法单纯用白来形容,透出一种无生命的石膏质感,雪花般的头发衬得脸部甚至有些发灰,如果屏住呼吸,更像是穿着衣装的石像。
他的躯干四肢有些凸骨的瘦弱,但脸上弹着肉,显出几分婴儿肥。
不过比起刚出生时,已然活了几分。这样被葛温艾薇雅蹭着,倒是有些像他成年之后的肤色。
而葛温艾薇雅如人类双十年华的外表,体态丰腴面色红润,透着些让人能联想到光照的莹润,红棕色的头发藏在两层头披之下,只有两鬓边散出一些。
就如她的神位丰饶与恩惠女神一样,是位见之必生欢喜,河床以金沙与谷种铺就,雨下牛乳般大河样的人物。
亲昵会儿后,她状似无意问道:“你母亲来过吗?”
葛温德林歪头回答:“记忆里没有。”
葛温艾薇雅想,父亲那边没人敢打探消息,但蓓尔嘉许久没露头,想来也只能是和父亲有关。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抚摸着乖乖看自己的葛温德林的脸庞:“瞧这小脸,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孩往她怀里缩了缩,手抓着她的衣服,六条花蛇缠住她的腰腿,像是就算长姐要跑他也得跟着:“长姐大人和兄长大人与我不是同一位母亲所生。”
“是啊。我们的母亲是宠爱女神菲娜。她和父亲离婚了。”
“她知道我吗。她会阻止兄长大人和长姐大人来看我吗?还有我母亲大人。”
葛温艾薇雅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肩怀里,给他一处安心又紧塞的空间。
“不会。”
“小弟,长姐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需要认真听着。”葛温德林想要直起身,但葛温艾薇雅仍把他按在怀里。
“父亲是四大王魂之一光明王魂的持有者,我们作为他的孩子,灵魂之中天生便会继承一部分光明王魂,我们不属于自己,是为了传播光明而生的载体。葛温一族是天下共主,神族王室。父亲,长姐和兄长都有自己的使命,葛温之名举足轻重,一言一行都会对这初生光明的世界造成影响。”
“或许传承记忆中会有些影子,但没亲身经历过迷雾时代,终究体会不到现在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珍贵。”
“在迷雾时代,只有一种颜色,便是灰色。只有一种声音,便是无声,只有一片风景,灰雾中的树林。在进入葛温一族缔造的火之时代后,这个世界才有了艺术,有了哲学,能容下每个人许下的家。”
“你的家庭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为了维持美好,我们不会有充足的时间陪你,你要理解。”
“那我?我该怎么做。”
“使命会在前方等你。太阳王会安排你在命运最合适的位置。”
“而你母亲蓓尔嘉。”阳光公主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尽管她在助力火之时代,但小动作也一直很高调。没人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放开葛温德林的脸,让她可以直视他:“违背初火的就是错的,蓓尔嘉就是错的。你是太阳的孩子,是初火的生灵,古龙的力量是你的工具,但你不会被工具操纵。听太阳王的命令,受太阳王的指引,这是世界也是我们唯一正确的道路。”
“不朽古龙…”葛温德林眸间各隐有双瞳,一神瞳,一龙瞳:“但是。不朽古龙。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在不朽。”
“葛温,德林!”公主咬重前音:“不朽古龙已经失败了,自初火出现,古龙畸变。四大王魂的持有者以屠龙成就不世之功。他们不是完美的生物!证明了只有初火是不朽的!”
她的周身亮起阳光恩惠的滋润,雨滴化的阳光流到葛温德林的眼睛里流花了龙的瞳孔。
橙黄色的暖光包围住葛温德林,又像是给每条花蛇缝制了条长颈衫,她的爱和与之相关的情感,看到凡间节日的欣欣向荣,看到泼水洒禾的满足,小鸟归巢时的欢悦,母亲摇篮中的孩童,最后是葛温德林出生那天怦然跳动的心脏,全融化在暖阳之中:“很舒服吧?”
她放任葛温德林离开怀抱,用身体去接触,看着他跪坐于膝盖上,伸出双手。
“我感觉……”
“比灵魂中的传承记忆好。”
“好在哪里?”葛温艾薇雅扩大力量释放。
听到长姐的提问,葛温德林更加用力,但憋了好一会儿,最终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
“没关系,你还小。”葛温艾薇雅启发一场圣雨作为落幕:“等你长大就会逐渐明白。这还只是阳光的一种形式。阳光除了可以化作治愈的雨露,还可以变成破阵的雷电,在这方面父亲做得最好,你兄长和父亲不相上下。”
“而且,初火之下以光明王魂最贵。初火所创造的时间与空间,皆可通过光明王魂的阳光贯通。”
“来,伸手,这是长姐送你的第一个礼物。”葛温德林双手合拢,太阳雨汇聚到他的手中,逐渐化作一枚圣铃,头尾超过他双掌的大小。
葛温德林手也不敢动地捧着,细细查看。
这是一枚白金色的圣铃,长柄顶端为宝顶形,其下如双翼合拢的近心形牌饰,长柄末端八边形如镂空王冠的护圈镶嵌着八枚细小的红宝石,终处是一枚教堂大钟缩小版本的朴素铃铛,没刻任何花纹。
“这枚圣铃交给你,在修行之时可以用来祈祷。”
“而且,摇晃的话,长姐无论在哪儿都能听到铃声,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我可以在想长姐的时候就摇它吗?”葛温德林的眼睛亮晶晶的,敬称也忘了说:“长姐可以把兄长一起带来吗?”
“不行哦。”葛温艾薇雅给几条蹦跶的小蛇理顺鳞甲:“我们刚才说过了,长姐和兄长在为了天下而忙,葛温德林需要习惯。当你感觉情况紧急,只有长姐才能处理的时候才可以摇。”
“这间屋子现在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但危险正在屋外伺机待发。”
她重新将葛温德林拥入怀中:“真不喜欢看到你伤心的样子。长姐也想时时刻刻可以看见葛温德林。”
“孤单的时候就祈祷吧。”
“祈祷是长姐能教给你的最好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