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征将碗里的粥分到一个干净碗里,剩下小半碗原放在姜宁面前,对她说:“嫂子吃多少是多少,吃不下也别撑着吃,容易把胃撑坏。”

    这几天顿顿和嫂子一起吃,她多大饭量贺征最清楚不过。

    猫大点的胃。

    他们要是吃这么点,去团里还没怎么训练就得饿疯。

    姜宁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谢谢。”

    老太太见状,说道:“难怪你这么瘦,就吃这么点,你现在怀着孕,可不是一张嘴吃饭,能多吃点就多吃点,孩子生下来也长得壮实。”

    一顿饭下来,姜宁又吃撑了。

    贺征让她歇会,等会带她去军区医院检查一下。

    军区医院离家属院不远,两人一前一后从院门出来时,碰见了从隔壁院里出来的黄月芳,黄月芳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左右手各牵着模样一样的小男孩。

    姜宁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女孩是黄月芳的大女儿,叫方晓丽,今年十七了,在供销社工作。

    而那两个孩子就是黄月芳的双胞胎儿子,今年四岁,会和他们的母亲黄月芳死于1968年的冬天。

    黄月芳瞧见贺征和姜宁,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招呼方晓丽和两个儿子叫人:“这是你们周大哥的媳妇,你们以后就叫嫂子。”

    方晓丽随了黄月芳的性子,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

    闻言,自来熟的喊了声:“嫂子。”

    两个小男孩不好意思的叫了声嫂子。

    姜宁笑着一一应下,她一笑,脸颊两边便露出两个小酒窝,再衬着漂亮的五官和白生生的皮肤,勾的方晓丽都看直了眼,顿时羡慕的夸赞:“嫂子,你长的可真好看。”

    这倒是让姜宁有些不好意思了。

    方晓丽再摸摸自己的脸,她自认为长得也不赖,都遗传了爹娘的优点,可要和嫂子比起来,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黄月芳问:“贺副团,你带周度媳妇干啥去?”

    贺征:“去医院做个检查。”

    姜宁委婉提醒:“黄婶子,你以后叫我姜宁就行。”

    一口一个周度媳妇,听着着实别扭。

    但这话听在黄月芳耳朵里,只以为她提了周度的名字让她难受,于是笑道:“行,我记下了,贺副团,你们快去吧。”

    等两人走远,方晓丽才问:“娘,周大哥他媳妇怀孕了?”

    黄月芳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方晓丽一脸的同情,可惜道:“周大哥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丢下他媳妇和还没出生的孩子,想想都可怜。”

    说完忽然愣了一下,扯了下黄月芳的胳膊,然后努了努下巴让她去看走远的贺征和姜宁,小声道:“娘,你说周大哥是为了救贺大哥死的,那周大哥媳妇无依无靠还怀着孕,贺大哥会不会娶了她?让孩子认他当爹?”

    黄月芳:……

    她一巴掌拍在方晓丽脑门上:“你个死孩子乱说啥呢,赶紧的,上班要迟到了。”

    方晓丽嘟了嘟嘴:“说话就说话,打我干嘛。”

    别说,方晓丽这话还真给黄月芳提了个醒。

    周营长和贺副团两人自从当兵就认识了,不仅是战友情,更是兄弟情,周营长为了救贺副团死了,以贺副团的性子,以后肯定会一直照顾周营长媳妇,孟婶子也是个重感情的人,说不定真会让自己孙子和周营长媳妇搭伙过日子。

    这个点正是上下班的时间,路上清一色都是穿着军装的军人。

    有不少人跟贺征打招呼,贺征颔首回应。

    当然,也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姜宁身上,作为刚没了丈夫的寡妇,姜宁低头沉默走路,在旁人眼里,她是悲伤过度,不愿意说话。

    就一上午的功夫,整个家属院都知道贺副团家多了个人。

    是死去的周营长的媳妇。

    听说,是周营长临死前嘱托贺副团照看的。

    到了军区医院,姜宁依照医生的话躺在床上,医生摸了摸她肚子,又听了下胎心,最后给她量血压做检查,这个时候没有b超,只有超声,而且很多医院超声都没有普及,姜宁做的都是些表面检查。

    医生检查完,冲门外喊了声:“孕妇家属进来一下。”

    隔帘里面的姜宁一顿。

    门外的贺征也是一怔。

    他推门进去看了眼从隔帘里出来的姜宁,随后看向医生。

    医生递给贺征一张单子,说道:“胎位正着呢,孩子心率也可以,就是孕妇底子有点弱,还有点贫血,你回去给你媳妇多补点营养和气血,要不然生孩子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姜宁正要说,她不是他媳妇,就听贺征问:“吃什么可以补气血?”

    医生道:“花生黄豆一类的,还有红糖红枣鸡蛋,这些都是补气血的。”

    贺征接过单子,谢过医生。

    医生笑道:“看你媳妇肚子不小,估摸着这孩子壮实的很,没事就带你媳妇多走走路,这样生的时候没那么困难。”

    姜宁:……

    她小声解释:“医生,我们不是夫妻。”

    医生愣住。

    刚才贺征只注意听姜宁底子弱,低血压贫血,并没注意到医生提到媳妇两个字。

    这会医生再一提,他才反应过来。

    男人不自在的咳了声,解释道:“这是我嫂子。”

    医生:……

    她还以为两口子呢。

    贺征又带姜宁去给额头的伤换药,医生看了眼姜宁额头的伤,嘱咐道:“好的差不多了,尽量别沾水,等会给你拿支药膏,一天抹两次就差不多好了。”

    贺征去交钱拿药,姜宁在看病室里坐着。

    等拿完药膏,两人从医院出来,贺征将姜宁送回家就去了团部。

    老太太得知姜宁身子底子弱,还贫血,着实心疼她。

    家里养了三只母鸡,每只鸡每天固定下一个鸡蛋,都留给姜宁吃,到时再让小征去供销社买点红糖,至于红枣,她得去附近生产队看看谁家种的有枣树,去买点红枣回来给姜宁熬汤喝。

    老太太看着姜宁瘦小的身板,心疼道:“宁宁,你回屋里睡会,这会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在院子还晒得慌。”

    姜宁也没客气,她的确有些困了。

    好像自从占据了这具身体,她的瞌睡就变多了。

    她觉着应该与怀孕有关。

    从穿过来到现在她就没睡过好觉,不是在卫生所的病房就是在火车上,这会躺在安静且干净的床上时,困劲一下子上来了,眼皮一合没多会就睡着了。

    .

    团部里,贺征将申请表递给方团长。

    方团长看了眼便道:“我等会递上去,看上面领导咋说。”顿了下又道:“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家属院现在没有空房子,你前面还有好多在排队等着空房子呢,前两天你不在,这件事我们开会的时候还提过,听组织上的意思,可能会再批一块地盖家属院,实在不行让周度媳妇等这批房盖好吧?”

    贺征颔首:“行,我回去跟我嫂子说一声。”

    方团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封厚厚的信纸和存折递给他:“信封里是周度的抚恤金和五个月的工资,一共八百五十元,里面还有一些票证,存折也是周度的,你回去交给周度媳妇,以后组织上也会每个月给周度家属发放抚恤金,你回去记得跟周度媳妇说一声。”

    贺征颔首,收好装这钱的信封离开团部,看了眼家属院的方向,转身去了供销社的方向。

    嫂子需要补身子,他得提前做好准备,万不能让她和孩子有任何闪失。

    下午天正热,大多数人都在家里睡午觉,这会家属院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贺征提了个大木桶,里面堆放了许多东西,他推开院门,见奶奶和嫂子的屋门都关着,想来两人都在午睡。

    他将木桶里的东西放到院里的桌上,又将大木桶拎到压井旁打算清洗干净。

    这是买来让嫂子洗澡用的,家属院有澡堂,一周开放两次,但嫂子大着肚子不方便,万一滑一下摔一下,都是不敢想的后果。

    就在贺征给里面倒水时,倏然间听见一声声低低的哭声。

    男人神色一绷,直起身看向姜宁的屋子。

    那一声低低的、啜泣的哭声,是从嫂子屋里传来的。

    嫂子在哭。

    那天下午在嫂子得知周大哥的死讯后,在病床上闷了很久,起来后就不怎么说话,也不见她笑过,这一路上从闵岳市到新阳市坐车,她只要醒着就一直盯着窗外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哭声。

    听着嫂子的哭声,贺征心里也像是有钝刀子割着一样。

    如果他当时再警觉一点,或许嫂子和周大哥就不会阴阳相隔。

    贺征没去打扰她,他站在屋檐下望着前方的菜地,直到过去半个小时她还在哭,贺征怕她哭出个好歹,犹豫了片刻便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哭声一顿,问了句:“谁?”

    男人的声音从屋外传进来:“是我,贺征。”